呼吸之間

親師座談會那天的下午，藍天白雲的，天氣好的不得了，

而校園四周的稻田黃綠油油，開學第一週炎熱的緊。

來的多是阿公阿嬤，偶或間著幾位年輕媽媽，

鄉下年輕爸媽多出外賺錢打拼，孩子多為祖父母代為教養，

務農家庭兼隔代教養在這裡比比皆是。

阿公阿嬤媽媽們一邊打招呼，一邊在教室裡找了位置坐下，

教室裡鬧哄哄，鄉間人少，大家多互相認識，於是聊著作物聊著人事，教室霎時熱鬧滾滾的，好不沸騰。

「很高興大家都來參加我們的座談會……」珠老師起了個頭，座談會開始了。

 

我坐在門口擔任簽到發飲料的工作，心裡恍恍惚惚的，這樣的下午時分總叫人睡意濃厚，

尤其剛開學，忙的有點昏頭，雜事許多，孩子又調皮，感覺自己很像一隻無力的八爪章魚。

座談會在室內平順的進行著，看看時間，我將簽到物品收起，走到戶外開始安排會後小餐點。

將簽到桌搬到走廊上，這教室空間不大，能活動的地方有限，所以餐點只能在走廊享用。

我鋪上綠桌巾，擺上大塑膠紅盤，將一袋袋的點心糖果拆開分放在紅盤上。

放置完畢，擺上兩盆預先整理好的小花盆，看來就很像樣了。

一隻黑貓從教室前鐵欄走過，轉身詫異的用牠籃色晶亮的眼睛看我，

我瞪牠一眼，「走開，別來鬧！」黑貓輕巧的跳離。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教室裡的座談也熱熱鬧鬧的，

太陽懶懶的緩步移向西方，感覺氣溫更高了。

珠老師時間控制的真好，座談會準時的結束。

 

有的家長必須回田裡農事，有的必須回家照護生意，

有的必須趕回做晚餐，無暇留下用餐對話的家長比比皆是，

於是我們讓家長們裝帶些餐點回去，給孩子開心也好。

忙碌言談間，我幫一位阿嬤裝了一些糖果餅乾，

阿嬤連連說謝，我轉身繼續忙碌。

在一回身，看到阿嬤見家長離去的差不多，

動作俐落將紅盤裡的甜點全數倒進那袋裡，我傻楞楞的看著她的動作。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抓抓一旁珠老師的衣角。

「珠老師，你看！」我偷偷指著，

阿嬤並未察覺我在看著她，逕自再提起另一盤所剩無幾的甜點倒進袋裡。

「噓，不要說。」珠老師看著我悄聲說，「先忙別的。」

我不再說話，但是心裡的疑惑與不平之心油然生起，怎麼可以就這樣整盤拿去？

老師都已經幫你裝了，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我心裡暗罵，好貪心，好貪心。

一邊心念著，一邊開始整理收拾會後座椅。

 

等到所有家長離去，桌椅收拾完畢，珠老師突喚我：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你不要說嗎？」

一時還沒回神的我不了解珠老師說甚麼，我拿著小椅子的手就定格在空中。

「甚麼？」

「我是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剛剛跟你說不要跟阿維的阿嬤說嗎？」

「對阿，為什麼？」我壓抑許久的疑惑與情緒蹦出，忍不住絮絮叨叨的，

「哪有人將整盤的糖果餅乾都倒進袋子裡？也太貪心了吧！很沒禮貌耶！」

「其實我剛開始也不太高興，不過後來我想到，阿嬤家境不好，難得有這麼多糖果餅乾可以拿給孫子，所以我就假裝沒看到了。」珠老師說。

「可是每個人如果都跟阿嬤一樣，那怎麼辦？我們怎麼可能應付的來！？」我說。

「是也沒錯。」珠老師說，「但是當場跟阿嬤說，你想如果你是阿嬤，你會怎麼想？」

我停了一下，沒說話，但是我心裡想著。

是的，其實此地的家長如果有這樣的貪小便宜動作出現時，有時是可以理解的。

不是因為孩子們都沒有糖果餅乾吃，而是鮮少有像今天比較精致的點心給孩子吃，也莫怪阿嬤會想把這些東西帶回家去。

這樣的想著，於是心裡逐漸釋懷，我懂了。

 

「換個角度想，一年裡我們也不過辦著這樣沒幾次的座談會，要這樣吃也沒幾次。」

珠老師笑著說，「所以我想我們下次換個方式好了。」

「甚麼方式呢？」我說，「阿，等一下，我知道了。」

換我笑了，我懂得珠老師的意思了。

「那你說說看，看我們兩個想的有沒有一樣。」珠老師說。

「我們下次換準備一份一份的，這樣阿嬤就沒辦法倒一大盤的點心了。」我笑著。

「是阿，」珠老師笑得更開，「你好聰明，我們換個方法，這樣就不會有這個情況了。」

 

我想著家長跟老師之間的微妙關係，老師的體貼總在默默之間，不會出聲，雖然多數的家長並未查覺。

親師間的衝突往往是因為沒有想到對方，親師間的誤會也常常都是因為自我意識過強，

因此，當事件發生時，有時緩一下想一下會比立即反應要來的好一點，因為其實事情也許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

有些事件的處理方式不一定要按照既有的成規處理，換個角度轉個心思，也許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不要說」，不是都不說，那是一種體貼。「不要說」，不是都沉默，那是一種思考。

體貼的他人可能有的困境，思考著更好的方法。

 

離開鄉下多年後，我仍然會想起那個炎熱的午後，

阿嬤的身影與老師的處事，對我來說，那是記憶中難得的學習與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