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之間

  

 

連著好幾天，孩子說腳痛。

嗯，孩子腳丫子不知何時已長大，鞋子變小了，

突然想起孩子初生時，那柔嫩嬌小的小腳丫。

 

孩子長大了，我心想。

 

颱風過後的畢業典禮，雨意猶未盡的絲絲下著，

我看著畢業的孩子一個個有秩序的上台，

我想起這群孩子初來時的青澀，

在歡喜孩子長大的喜悅裡卻有著時光荏苒的感傷。

 

孩子長大了，我感慨。

 

長大是段對大人殘酷，對孩子微笑的歷程，

成長是種失落，有了失去，才能有所得。

長大，是一種現實，一種殘酷，一種時間的歷程。

 

我的工作是看著孩子長大，伴著他們長大，等待他們長大，

期待他們長大，最後迎送長大後的他們邁向另一成長的旅程。

 

這是幼教老師的階段性工作。

 

這篇序，我寫了近三個月，思緒的澎湃洶湧都在掙扎間湧出，

該怎麼書寫，許多的夜裡，桌前的我跟腦海的我對話無數。

 

這些書稿從多年前記錄直至今日，一直都在電腦硬碟裡。

我將這些故事視為自己教學的記錄之一，

在或跟孩子，或跟家長，或跟自己，在每一次的事件與衝擊後，

我將這些心情過程一一記下，現在回頭翻開這些回憶，

就如同讀著一位老師從求生階段開始的教學故事，

我這才察覺，原來我走過這些日子，那些或痛或喜早已遺忘。

 

我常被問到的是，幼兒園到底教甚麼。

當我說教生活、教禮貌、教應對、教態度時，

聽到的人總是點頭如搗蒜，但末了總加上一句，

「阿！這些都應該要教的，但是有沒有教注音？數學？國語？對了！教不教才藝？」

對於這樣的回應，我只能安靜的笑著，想著，然後感慨著。

 

大多數人不認為生活是一種學習，不覺得禮貌是一種必要，

對於應對進退必要的得體態度的學習，總認為長大了就會好，

於是父母師長不重視身教，不重視生活，

重視表象的成績，喜歡浮誇的言語，

被流行引領著，唯恐趕不上潮流，為恐落後於他人的新潮，

於是不該是幼兒園課程的概念被帶到幼兒園裡來，

就這樣，幼兒園質變了，老師也累了，

這讓我感觸良多，曾經感到疲憊，

曾經讓我也興起不如歸去的念頭。

 

我其實並未想過這些故事能夠付梓成書，

這幾年，我只是想將我經歷過的寫下，

是一篇篇的日記、週記，我藉著書寫提醒自己，

因為深知人的安逸本性，因此我戰戰兢兢警惕自己，

提醒身在教育孩子第一線工作的我，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安於守舊。

 

孩子是上天給與的禮物，

我常這樣的想著，也這樣的認為，他們是來教導我們的。

在每一次的相處間，每一次的磨合裡，從陌生到相識，從試探到熟稔，

他們成長著，我們成熟著，他們學習著，我們經驗著。

我在多年後的驀然回首時，才發覺原來不知不覺中，

我們都受教於孩子，並內化了這些點滴經驗在生活裡而不自知。

 

完稿那日，我反覆閱讀著，心裡有著一絲絲的感傷。

感嘆學齡前幼教工作者曾給自己幾多的鼓勵與自信？

在第一線的工作繁多且責任重大，照護孩子其實並非單一，

不僅是在身體的照顧，心靈的照護更是必要的重要，

然而現階段許多不夠友善的制度，往往造成許多的傷害與誤解，

對照過往與現今的功利和商業化，

我懷念起多年前初入幼教時，大環境的純樸與天真。

 

如果孩子是一朵花，那麼花園裡的園丁就是我們，

園丁須好好照料花朵，並自我充實知識，讓花兒茁壯成長。

在多元的今日，老師角色的扮演已不若以往單純，

授業、解惑之外，帶領著孩子學習生活，也要增長自我智識，

老師要傾聽，要了解，要與家長一起成為教育合夥人。

 

這本書裡的孩子，都是我跟孩子與家長們真實的故事，

所有主角都以化名代替，部分情節也稍做修飾，避免困擾。

 

這些孩子和我，亦師亦友，也許並未親近如家人，但是在相遇的當下，

他們總讓我亦步亦趨，戰戰兢兢，努力實現給孩子快樂童年的理想。

因此深夜裡，我面對著電腦，敲敲打打的將腦海裡的文字一一記下。

不僅是記下自己的教學心情，觀察孩子與事件的感受，

我也檢視著自己跟孩子，試著用比較客觀的眼光看教學與工作。

 

我想起幾年前，一位我很喜愛的一個男孩畫了一張全家福，

畫裡有媽媽、他和弟弟，還有一間漂亮的房子。

我問他，這是甚麼？

他回答，我畫我的家人，因為我很愛他們。

停了一會兒的他，指著那間房子說，

我長大後要努力用功賺錢，買一間漂亮的房子給媽媽住，這樣媽媽跟我們就不用常常搬家。

孩子的話剛說完，我眼底馬上熱了。

看孩子成長與分享生活經驗，一如看到社會的小小縮影，

我總被深刻的感動著，然後不由自主的記下一則則的故事。

 

今年是幼托整合的第一年，在2012年的八月1日後，

全國所有的學齡前教育機構，都將統稱為「幼兒園」。

過去的幼稚園、托兒所等名稱，都將走入歷史，

不僅是名稱上的有所改變，多年來許多的幼教制度也都將跟著轉型改變，

身為幼教人之一，能夠躬逢其盛，我又喜又憂。

喜的是但願台灣幼教環境能夠有更好的改善，

憂的是在這樣的詭譎多變環境裡，越變越好會不會淪為一種口號？

 

一直這樣認為，身為一位幼教老師，是不能過度期望孩子長大後會將自己記得，

因為長大是會伴隨著遺忘而行，而遺忘是人類往前邁進的動力。

人類的進步，是因為往前不斷，因為要往前不斷，所以會自動刪選要遺忘的。

為此我們學習了淡忘，學習了放下，學習了珍視，最重要的是學習了愛。

我聆聽著神隱少女裡千尋找尋自我的旋律，

想著在這樣的歷程裡，我跟孩子都在追尋著，也都在遺忘著，然後也成長著。

 

理想的快樂花園是不斷追尋著的目標，長大是種努力，

遺忘那些制式的，不合理的，不應該的與不對的，是一種必要。

儘管跌跌撞撞，但我仍然期許在未來我能記得那些曾經是自己的名字，

記得那些叫作熱誠，叫作希望，叫作期待的名字。

 

【再記】

 

我常納悶為什麼自己會站在這裡，

從小到大，我立下的志願裡從來沒有老師這一樣，

但是我卻投入了，而且還深陷其間。

我的故事並非絕對的教育觀點，我明白因為自己並非教育專家，

我只是盡量做自己，記下眼裡看到的，心裡感受的，

如果可以，藉有這本書，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一種可能，

讓閱讀著的你或妳，有幾許的思考與想法，進而影響我們能為孩子的未來所努力的……

 

這本書，我想獻給這些年一起相遇的孩子與教育夥伴們，謝謝你們，才有這本書的誕生；

我想獻給我的先生，因為他的鼓勵，我才有勇氣執著努力完成；

我想獻給我的家人，謝謝他們的體諒，讓我得以任性的爬文寫字。

也謝謝亞君、純玲和寶瓶團隊，因為您們的用心，讓我得以實踐夢想。

 

2012/9/18 夏秋之季 亭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