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之間

「阮爸爸是流氓喔！」

有一雙桀敖不馴卻明亮的眼神，他抿著嘴，雙手環抱著，一頭捲曲不服的鬈髮，

穿著髒汙又有點發臭的衣服，很顯然的這孩子昨天沒洗澡。

 

他站在她前面，她坐在小椅子，

她繃著一張臉，而他踩著三七步。

 

「做啥小？」他說，六歲的他對著她說，

她表面鎮定，內心驚懼，翻騰的腦海思索著該怎麼應對。

年輕的她，初次來到鄉下的學校。

 

開學第一週，他在教室裡跳起了八家將，一邊跳一邊叫嚷，

天真的孩子們圍觀著他，一臉疑惑又羨慕的表情。

跳畢的他自豪的又略帶恐嚇的告訴孩子們，

我們有一團，誰敢欺侮我們，那些哥哥叔叔們就會來修理你們。

 

她出聲制止，告訴他，這樣說話不可愛，不是很好，讓人感覺不舒服。

「要你管。」那孩子一個白眼，「阮爸爸是流氓喔！」

她生氣的要他過來，那天她叨念了半小時，想讓孩子知道他的語言是不對的。

 

放學時，阿嬤來接孩子，她將今天的狀況跟阿嬤說，

阿嬤厚實的手往小孩頭上大力拍去，一邊大嗓門的說，

「夭壽喔！卡老ㄙ對不起，回去跟你阿爸說，打死啦！」

「無免打啦！」她說，「老師卡共瞭了，伊ㄟ知啦！金巧哩！」

阿嬤笑著點頭，一邊大聲回答，「多謝老ㄙ啦！」

一邊壓著小孫子的頭，他皺著眉，低著頭，

低聲跟她說了對不起，跟著阿嬤邊跑邊跳的離開了校園。

 

隔天起，孩子說話的態度有了一點改善，

她想，他將他的話記起來了，雖然還是需要提醒著。

 

教室裡的狀況總是層出不窮，尤其在這新開設未有完整設備的教室裡，

所有的忙碌都比平常更甚，尤其這一群孩子，野性的有時會讓人招架不住，

有一半的家庭來自外配或單親，少數幾位的家長職業更是不詳。

 

不詳是因為無職業，或者是待業，

但也有那麼幾個孩子說，我的爸爸是流氓。

 

她嘆著，這幾個孩子的家長不是吸毒被抓，正在吃免錢的，

就是整日游手打混，孩子有樣學樣，不免跟著一樣。

 

午睡起來，整理被子時，沒睡飽的他又動手打人了。

「你來。」她喚他。

這次他不開心了，一腳將小椅子踢倒，噘著嘴瞪著大眼。

她的情緒因為他踢倒小椅子而被撩起微星怒火。

「將椅子扶起！」她說。

「不要。」

「扶起來」她厲聲說，聲音的宏亮連她自己都嚇一跳。

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扶起小椅子。

「你為什麼打人？」她問。

「我不高興。」他也回答的直接。

「不高興就可以打人嗎？」她反問。

 

他遲疑了一會兒，昂起頭，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鬥雞。

「我爸是流氓，你敢罵我，我就叫他來。」

她看著他，他瞪著她，她想了一下，

「好，那我打電話叫你爸來。」

有那麼一刻，他的眼神軟化了一下，又馬上硬起來。

「好阿！你好膽卡叫，阮爸ㄟ打人的。」

她不答理他，不變應萬變，是她從跟他對招多次中學來的。

 

「不可以打人，就算沒睡飽，心情不好也不可以打人。」

她轉換了心情，也換了個語氣，她逕自平靜的跟他說，不管他怎麼想，

「去跟小朋友說對不起，然後去折被子。」

她決定先暫停，轉換一下情境，等她想好怎麼處理再說。

 

放學了，他的父親真的來了，油腔滑調的模樣，

果然是父子，她心想。

跟孩子的爸爸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孩子的爸大辣辣不在乎的說，

「拍謝啦，我叨就安ㄋㄟ，說話卡粗魯。」

「伊共你是流氓啦，ㄟ卡人打啦，我說沒行這樣說，我看你著用一些心卡伊共，卡沒學東學西……」

他的父親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啦，我這卡依共。老ㄙ放心啦，我打可惡的人，我不會打老ㄙ啦！」

「我著無ㄟ煩惱你打老ㄙ，大家都嘛是為囝仔好。」她說，「尤其你囝仔就巧ㄟ。」

「老ㄙ，我知啦！多謝啦！」

他做作的一鞠躬，離去的同時，她看著父子倆的背影並肩走著。

 

突然爸爸一伸掌往孩子的頭大力打去，

「哭夭啦！阿卡我打小朋友，恐嚇老ㄙ，要死啦！……」

孩子放聲大哭的音量馬上響徹校園。

 

她一陣錯愕，爸爸的動作跟阿嬤一模一樣，

難怪，她又嘆了一口氣，果然是一家人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