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入選20100521中時嚴選好文@

生態園之花

午後,教室裡安靜著,因為孩子們都睡了。

 

電腦桌前,我叮叮咚咚的忙著打字,

今天,我想要將課程照片紀錄整理好。

 

門外一陣輕喚,「老師,老師!」

我抬起頭,一張媽媽的笑臉在紗門旁探著。

笑容可掬的她,帶著讀小一的他來,

他,是去年畢業的孩子

 

躲在媽媽背後的他,

左右探看著我,好像在玩捉迷藏似的,

我知道他在觀察我,想知道我還記不記得他,

我說,我當然不會忘記你,

當初他的調皮,可也曾讓我傷腦筋過的。

我留意到咧嘴笑開的他雖然掉了一顆門牙,

但是那並無損他可愛清秀的臉龐。

 

他的媽媽說,他一直很想來看我,

在家唸著很想老師,很想回小太陽班,

可是又不敢來看我,他覺得自己會害羞,

他總是叨叨絮絮的跟媽媽說,

為什麼小朋友要長大為什麼不能繼續讀幼稚園
為什麼小朋友一定要讀小學

因為他的害羞,

所以他總是偷偷的繞到教室的另一邊,

遠遠的看著,觀察著。

 

我好笑著孩子的天真,

看著他在一旁又奔又跑的,

我跟他的母親談著聊著,

一下子,他翻了兒跟斗,

一會兒,他從他媽媽的胯下探出頭,

在一下子,他又繞到母親背後探看著,

他的看著我跟他媽媽聊天,

他的臉上寫著我好高興,

活潑跳躍的程度不減小時候。

 

我懂他的開心與害羞。

 

雖然他是個活潑熱情的孩子,

但是也是個害羞不善表達的孩子。

 

我想起去年的他,

曾經是班上最讓我頭痛的,

但是也是讓我花最多心思的。

 

瘦小的他,總是無時無刻的和同學起衝突,

吵架、打架是常見的,只要老師稍稍的眼神離開,

他就馬上會有狀況,孩子馬上會來告狀。

告狀的次數永遠比不上他改進的次數,

請他來跟我說話,變成每天的家常便飯。

 

我觀察著,留意到他的行為是來自於他不知如何與人相處,

身為家中獨子的他,其實很想要跟朋友一起遊戲,

但是當踏入團體生活時,他卻不知如何融入團體人群中,

看似活潑的他,骨子裡實在是個害羞靦腆的孩子。

 

我想,他是個慢熟的孩子,

對人與事物的敏銳度,

不若我們大人所期望與想像般的,

因為敏感,所以也比較小心,

因為小心,所以也比較晚熟,

在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中,往往會讓人有所誤解。

 

於是我試著採取嚴謹盯人的策略,決定用最原始的方式,

隨時提醒他,不能動手大人,手是拿來做事情的,不是用來打人;

打人是傷害人的動作,我們自己不喜歡,

也不能用不喜歡的方法對待別人。

 

我每天每天的提醒他,發揮老媽子囉唆嘮叨的毅力,

決定就這樣的實施一陣子,觀察他的行為是否會改善。

 

每天來接送的媽媽總是非常的嚴肅,

酷酷的臉,很容易令人誤解是位不好溝通的家長,

但是相處久了,我明白到其實這位母親是位認真的母親,

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孩子,也明理的會找時間觀察老師,與老師溝通,

但是他有時也會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因為孩子是獨子,家中寵愛至極,

讓媽媽在教養孩子的歷程中,也遇到了一些困難。

 

三代同堂的家庭,在管教觀念上,的確是會有些出入,

儘管大家愛孩子的心都是一致的,

但是方式的不同,卻也讓聰明的孩子會有無所適從的時候,

於是孩子的不安定與活躍度,也更甚於一般孩子。

 

我記憶猶新的想起曾經有一天的上午,

他一來上學,我就發現孩子的鼻孔下一整排的黑,

我疑惑著,我問他,你怎麼了

他說,你不要問我,因為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說,可是這傷口好奇怪,我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

他說,你現在不要問我,等我想好了,我在告訴你。

我說,好吧那我等你想好了,請你在告訴我。

 

到了中午,藏不住秘密的孩子走了過來。

「老師,你不是問我鼻子怎麼了嗎?」
「是阿,你決定要告訴我了嗎?」
「我偷偷跟你說喔,你不要笑我喔。」他一反常態的認真表情讓我很想笑。
「好,我一定不笑你。」我強忍著笑意,刻意板出好奇又專注的表情。
「其實是因為我昨天玩打火機
「玩打火機?」我訝異著,但是表情不動聲色。
「對阿,結果打火機拿的太靠近鼻子下面,所以鼻子下面就燒焦了。」
他靦腆的說完他的調皮事蹟,然後訕訕的笑著,有點不好意思。
我當下有點傻住,我從來沒有遇過孩子會玩打火機燒自己鼻孔的。
我跟他說,「天啊!你把我嚇了好大一跳,我想你一定很痛。」
他點點頭,然後跑開了。 

這孩子的調皮其實很不同於其他的孩子。

我又想起曾經他的母親跟我說,
易衝動的他,曾經將家裡的玻璃桌用椅子重重錘擊著,然後整塊桌子的玻璃全毀。 
我觀察著他,跟他說話,跟他聊天,
當然我也曾責備過他,也曾請他來我身旁休息,
當孩子情緒不穩定時,我想辦法要他靜心聽音,
要他在我身邊坐著,看我做事。 

其實他是個善良的孩子,他的衝動易怒,也許連他自己也覺得困惑,
孩子尚未知道怎樣幫自己的情緒找出口,
因此我也曾懷疑他是否有過動傾向,
找出測驗量表做觀察,結果是這孩子並未達到標準。

他在一旁跳躍翻滾,開心極了,
我跟他的母親看著他,也聊著他上小一的情形。 

媽媽說,有一陣子她生病,沒辦法好好照顧這孩子,
孩子的調皮似乎有變本加厲的情形,適應不良的情況也變的明顯,
現在她恢復健康許多,但是心裡的擔憂也變許多。 

媽媽的心只有當媽媽的最懂。 

我說,給他一點時間,大人就努力的陪伴他吧,
他跟媽媽都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很快追上來的。 

還記得畢業典禮前,他自告奮勇的想要擔任畢業致詞的工作,
我很快的應允著,還告訴他,我相信他可以做到。
我知道他上台容易緊張,但是我很高興他的自告奮勇,
因為這也代表他願意而且努力融入團體的心意。 

畢業典禮時,瘦小的他站在一起致詞的同學中間,看起來更瘦小了!
但是他洪亮的嗓門,勇氣可加的表現,讓我在心裡為他打下一百分的分數。 
我以為,這樣一位曾讓老師感覺頭痛,花上很多心力照護的孩子,
總是讓老師叫來坐在一旁被隔離跟老師說話的孩子,
在上小學後便會將老師忘的一乾二淨,但是想不到他並沒有。 

他會突然的在下課時間,故意走到幼稚班的門口探看,
有時也會從我身邊故意假裝不經意的奔過,
更可愛的是偶爾會晃到我前面來回走個兩圈,看我記不記得他。 

其實我沒有忘記,我一直沒有忘記他曾帶給我的, 
這樣的午後,他跟母親的拜訪,讓我感動著,
第一次深以為一位幼教老師為傲。

因為知道孩子曾經努力過,而我們也曾用心過,
因此當看見孩子回來探望時的喜歡回饋時,
那樣的喜悅卻比平日的歡喜更加歡喜。  



【後記】 
看見他與媽媽的身影,消逝在走廊那頭時,
我的心裡突然想起先知裡的一段話。

 一個懷抱著乳兒在胸前的婦人說,對我們講關於孩子吧。
他說: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
他們是「生命」的子與女,
產生於「生命」對它自身的渴慕。
他們經你而生,卻不是你所造生,
雖然他們與你同在,卻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他們你的愛,卻非你的思想。
因為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供他們的身體以安居之所,卻不可錮範他們的靈魂,
因為他們的靈魂居住的明日之屋,甚至在你的夢中你亦無法探訪。
你可以奮力以求與他們相像,但不要設法使他們肖似你。
因為生命不能回溯,也不滯戀昨日。
你是一具弓,你的子女好比有生命的箭借你而送向前方。
射手看見了在無限的路徑上的標記,而用祂的膂力彎曲了你,
以使祂的箭射得快而且遠。
愉快的屈服在祂的手中吧;
因為正如祂愛那飛馳的箭,同樣它也愛強固的弓。 


『先知』孩子篇~季伯倫
(節錄於純文學出版社出版之『先知』,王季慶譯) 


當我們發現孩子不能如預期的成長,

不能如我們所願的期待時,

我們所能做的是什麼呢

 

陪伴他,尊重他,包容他,引導他。

 

個體是獨立的,尊重他的成長意願,明白他的需求,

然後才能對症下藥,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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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J

呼吸之間

TJ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2) 人氣()


留言列表 (12)

禁止留言
  • Diana
  • 好感動~~

    ㄎ! 翔也曾跟我提到 他好懷念小太陽班 他喜歡那種大家一起完成一件創作的喜悅 我了解 我也感到非常的安慰 ...因為 他遇到一位真正懂孩子 執著 又熱誠的老師


    *後記那段話 寫的真好 很有道理 謝謝分享
  • book
  • 「管教方式的不同,卻也讓聰明的孩子會有無所適從」
    這觀察很中肯,值得我好好思考一番

    你絕對是位好老師,在你身邊的所有的孩子都是非常幸運的喔^^
  • sama
  • 看到這篇我想起堯堯,他在幼稚園裡,大概也是讓老師很花心力的孩子,所幸我們也遇到很好的老師,可以接受他的獨特性,引導他的成長,還有等待他的改變。

    我覺得妳說的真好,尊重他的成長意願、明白他的需求,這也是爸媽要努力的方向^_^
  • 孔雀魚
  • 你們的相遇,不但是美好的故事,也給了彼此那樣正面和溫暖的情誼.讀著你敘述孩子的遭遇,其實非常心疼,但這或許是上天安排給他的路,我們要有信心.

    三代同堂其實可以很甜蜜,但處理不好的確也容易擦槍走火....
    到頭來,還是得看父母親的自覺和自省,畢竟,生活攸關著孩子!
    台灣現在已進入了一個小孩差不多有六個大人寵的地步.
    但其實孩子缺的不是大人,是好大人,以及和真實世界裡.."童"伴!


    你提到,讓孩子看著你做事...這真的是很棒的回應.

    真心謝謝你的分享,讓我們知道,孩子會有問題,其實大人要負很多的責任和後續的關注.

    也祝福孩子們,一路都有貴人照護提攜!
  • diana
  • 好棒的一篇文~
    記下"陪伴他、尊重他、包容他、引導他"這句親子教育的好話
    謝謝分享...
    Diana
  • TJ給Diana的
  • 翔翔他們是我帶過最貼心的一班
    當然是指到目前為止啦!
    他們又調皮又貼心的
    其實你也知道的啦!
    感謝妳們的不甘嫌~~~
    相遇在小太陽真是一種好緣份
    就感心ㄋㄟ~~!^^
  • TJ給book的
  • 孩子的問題總是各式各樣
    其實我們也發現最常有問題都是來自於家庭
    家庭的管教影響孩子學習的意願
    而方式的不同
    也的確影響了孩子的表現
    因為不安定的感覺會讓孩子也跟著不安定
    我想這都是我們要深思警惕的!^^

    謝謝BOOK的鼓勵,很害羞呢!
  • TJ給sama的
  • 我希望我的孩子將來也能遇到好老師
    因為我自己就曾經遇過!^^
  • TJ給孔雀魚的
  • 我想不管哪一種家庭都有好有壞
    三代同堂不見得不好
    但是當教養方式不同時
    受害最大的其實往往是夾在中間的孩子
    孩子無所適從,不安定的心也會跟著搖擺
    這是一種危機~~~

    我希望這樣的故事不僅是給自己的一份記錄
    也能讓我們都思考到
    大人的相伴不該只是量的陪伴
    質的陪伴也是很重要的!

    謝謝孔雀魚媽媽的分享
    我想當個好大人,確實是件不易的課程!
  • TJ給diana的
  • 謝謝你來,謝謝你的留下足跡!感恩~
    與孩子相伴的過程中,
    我們都在其中!
  • 亮媽
  • DEAR TJ~
    妳的書本文章出現在BBH首頁哦!
    "孩子的溫柔"
  • TJ給亮媽的
  • 我去找了
    奇怪,沒看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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